從神本到人本：人文主義的誕生｜文藝復興的數位重生 #05
1462年，佛羅倫斯。
科西莫·德·美第奇剛買下一批珍貴的希臘手稿——柏拉圖全集。這些手稿來自君士坦丁堡，那座偉大的拜占庭首都在九年前陷落，學者們帶著千年的知識逃亡到西方。
科西莫請來一位年輕學者，馬爾西利奧．菲奇諾（Marsilio Ficino），給他一個任務：「把柏拉圖翻譯成拉丁文。」
這個任務改變了歐洲。
當菲奇諾開始閱讀柏拉圖的《理想國》《對話錄》，他震驚地發現：古希臘人在沒有基督教的情況下，提出了深刻的哲學問題，建立了燦爛的文明。
他們問：
- 什麼是正義？
- 什麼是美？
- 什麼是幸福的生活？
- 人應該追求什麼？
這些問題的焦點是人，不是神。
中世紀的神學問：「人如何侍奉上帝？」
柏拉圖問：「人如何活得好？」
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世界觀。
菲奇諾和他的同伴們開始思考一個革命性的問題：也許，人類本身就有價值，不只是作為上帝的工具？
這個想法，後來被稱為人文主義（Humanism）——文藝復興最根本的哲學革命。
在這篇文章裡，我會用Python進行文本分析：比較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文本的詞頻差異，視覺化思想概念的演化，建立哲學家的影響網絡。更重要的是，我會探討：為什麼思想革命比技術革命更根本？
準備好進入思想的革命了嗎？
中世紀的世界觀：一切為了神
要理解人文主義的革命性，我們必須先理解它要推翻什麼。
神本主義（Theocentrism）：宇宙的中心是神
中世紀基督教的核心信念：
- 神創造一切：世界、人類、歷史都是神的計畫
- 人生的目的是侍奉神：世俗生活只是通往天堂的考驗
- 知識的目的是理解神：哲學、科學都要服務於神學
- 權威高於理性：聖經和教父的話比個人思考更重要
這不是說中世紀沒有思想。
中世紀有偉大的神學家：阿奎那（Thomas Aquinas）綜合亞里斯多德與基督教，奧古斯丁（Augustine）探討時間與自由意志。
但這些思想的起點和終點都是神。
- 人類是什麼？按上帝形象造的，但因原罪墮落的受造物。
- 人生意義是什麼？贖罪，重返上帝身邊。
- 個人重要嗎？不重要，只有靈魂得救重要。
知識的階層：神學 > 一切
中世紀大學的課程結構反映了這個世界觀：
七藝（Liberal Arts）：
- 三學（Trivium）：文法、修辭、邏輯
- 四科（Quadrivium）：算術、幾何、音樂、天文
但這些只是預備課程，真正的核心是神學。
所有知識都要導向神學。研究幾何？為了理解神的創造秩序。學習邏輯？為了論證神的存在。閱讀亞里斯多德？為了與基督教教義調和。
知識不是為了知識本身，而是為了神。
個人的渺小：你不重要
中世紀藝術很少畫特定個人的肖像（除了國王、教宗）。大多數人沒有名字，只有職業：農夫、工匠、騎士。
為什麼？
因為個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：你屬於哪個階級（貴族、僧侶、平民）？你的靈魂能否得救？
中世紀的歷史觀是普世的：所有人類共享一個故事——創世→墮落→救贖→末日審判。個人的小故事不值得記錄。
這是集體主義的極致：個體淹沒在整體之中。
思想革命的導火線：1453年與希臘學者的西遷
一切在1453年5月29日改變。
君士坦丁堡陷落：千年帝國的終結
拜占庭帝國（東羅馬帝國）存在了1000年，守護著古希臘羅馬的知識寶庫。當西歐陷入中世紀黑暗時，君士坦丁堡的圖書館裡仍然收藏著柏拉圖、荷馬、歐幾里得的原典。
但1453年，鄂圖曼帝國攻陷君士坦丁堡。帝國滅亡。
學者們逃亡，帶著手稿。
主要目的地：義大利，特別是佛羅倫斯和威尼斯。美第奇家族和其他富商願意高價收購手稿，資助學者。
希臘手稿的震撼：另一種文明
當義大利學者開始閱讀這些手稿，他們震驚了。
柏拉圖的《理想國》問：什麼是正義的國家？哲學家應該統治嗎？
荷馬的《伊利亞德》描述英雄的榮耀、愛情、友誼、背叛——完全沒有提到基督教的罪與救贖。
歐幾里得的《幾何原本》展示純粹理性的力量，不需要訴諸神的啟示。
這些作品告訴他們：可以有不以神為中心的文明。
古希臘人沒有聖經，沒有教會，沒有原罪的概念。但他們創造了民主、哲學、戲劇、科學、藝術。
也許，人類本身就足夠偉大？
人文主義的核心思想：重新定義人
讓我們深入了解人文主義到底提出了什麼革命性的想法。
核心理念一：人的尊嚴
1486年，23歲的喬凡尼·皮科·德拉·米蘭多拉（Giovanni Pico della Mirandola）在羅馬發表了一篇演講：《論人的尊嚴》（Oration on the Dignity of Man）。
這篇演講成為人文主義的宣言。
皮科想像上帝對人類說：
「我沒有給你固定的位置、特定的形象、或專屬的職責。你可以自己決定你的位置、形象、職責。你可以墮落成野獸，也可以提升成天使。
其他生物受限於我給它們的法則。只有你，不受任何限制，可以根據自己的自由意志，定義你自己。
我把你放在世界的中心，讓你可以更方便地觀察世界的一切。我創造你既不是天上的，也不是地上的，既不是會死的，也不是不朽的——好讓你能成為自己的創造者，塑造自己的形象。」
這段話革命性在哪？
中世紀說：人生來有罪，需要教會拯救，命運早已注定。
皮科說：人有無限潛能，可以自己決定成為什麼。
這是自我決定（self-determination）的誕生。
核心理念二：知識為了人，不為神
伊拉斯謨（Erasmus of Rotterdam，1466-1536），荷蘭人文主義者，寫了一本嘲諷性著作《愚人頌》（The Praise of Folly，1511）。
他批評教會的虛偽、神學家的自大、僧侶的無知。但他真正的革命在於：他用批判性思維質疑權威。
伊拉斯謨主張：
- 每個人都應該讀聖經（不只是神父）
- 教義應該被理性檢驗（不是盲目接受）
- 學習的目的是讓人活得更好（不只是服侍神）
這是啟蒙運動的前奏。
核心理念三：此世的價值
洛倫佐·瓦拉（Lorenzo Valla，1407-1457）更激進。
他寫了《論快樂》（On Pleasure），主張：享受生活不是罪惡，而是人性的一部分。
中世紀基督教教導：禁慾、克制、放棄世俗快樂，才能進天堂。
瓦拉反駁：上帝創造了美食、美酒、愛情、友誼、藝術——如果這些是罪惡，為什麼神要創造它們？
這個世界有價值，不只是通往天堂的考驗。
這個想法為後來的世俗社會、資本主義、科學革命奠定基礎。如果此世沒有價值，為什麼要改善它？為什麼要探索自然？為什麼要創造財富？
人文主義說：改善此世，就是實現人的價值。
